若隐去今北京城繁华的高楼街市,穿越熙来攘往的人群,忘却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动荡和耻辱,揭开时间的封印——无疑来到眼前的是封建皇权颓败前耀眼夺目的光辉和巅盛。经历了秦汉之兴,隋唐之盛,两宋之危,明清时的皇权已到风烛残年,却似一位倔强的老者,显示着空前的豪华和气派,却挡不住大厦将倾的危兆。
紫禁城
宫名为城,实其然也;惟无繁闹喧嚣之市,引车卖浆之流耳。昔日宫内的奢豪,由金黄的琉璃瓦屋顶,数丈高的红色楠木殿柱可见一斑。前宫以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为主体,巍峨雄伟;后宫以乾清、交泰、坤宁三宫为中心,以御花园为后合,华丽幽邃。全宫以城墙包围,四角各设一角楼,以午门、神武门为南、北入口;大气而不乏精巧。
明,始于洪武,盛于永乐,衰于嘉靖,灭于崇祯。紫禁城建于永乐年间,值明王朝鼎盛之际,处处显示着傲睨天下的威严和震慑四方的气势。当时的紫禁城,一定有着朝气蓬勃的气息,黄钟大吕般的优雅从容,不怒而威的皇家气派。京城街市中的老少们,仰望着宫阙,等待着皇帝祭天的仪仗或联络四方的使者的车马从高大的午门中缓缓驶出 ……
两百多年后,清军占领紫禁城,明王朝灰飞烟灭。人间星移斗转,而紫禁城仍是黄色的琉璃瓦屋顶,红色的楠木殿柱,保持着先前的模样。见证了明王朝兴衰的紫禁城,微笑着迎接一个异族王朝的到来。封建社会最后一次盛世——康雍乾盛世在皇宫中悄悄铺展,紫禁城迎来最后一次荣耀和光辉。 1860 年咸丰帝赶往避暑山庄避难,预示着紫禁城垂老暮年的到来。他的晚年并不平静,内廷的争权,外国的入侵,封建王朝的垂死挣扎,绞得它心力憔悴。在辛亥革命的战火中,紫禁城悄悄地合上了双眼,不久便更名——故宫。
紫禁城树木极少。据史载,清嘉庆时农民起义军攻入皇宫,攀援宫道两旁树木而入,不幸被护卫军击退。事后,嘉庆帝心有余悸,特传谕将宫内树木伐掉,后代遂不复植,故紫禁城乏阴。“乏阴”即“乏荫”,失去荫护的封建王朝,岂能久乎?
颐和园
当清朝的历史已浓缩为教科书中的文字,曾经光彩盖世的圆明园沦为废墟,紫禁城中的殿柱红漆渐渐脱落,铜制器具已锈迹斑斑时,我欣慰地发现,还有一座颐和园,似乎未被烙上岁月的印痕,仍兴致勃勃地向世人展示着它不同凡响的姿彩和活力。
方才仍感叹着佛香阁的精美稳健,长廊中的幅幅彩画仍历历在目时,已泛舟昆明湖上了。每日吐纳上千游客的昆明湖是不可思议的清澈,让人不禁怀疑它与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有着何种亲缘?或与更远的滇池有着什么联系?烟波浩渺的昆明湖托起了万寿山,托起了万寿山上的佛香阁,而佛香阁也很为昆明湖增了光彩。在湖上向四方望去,他总是最为瞩目,在蒙蒙烟雾中,八面三层的塔身,黄绿琉璃瓦的屋顶,恍恍如画中之景。
古时九为阳数之极,若从桥的两边向最高处走去,都需经过九个桥孔,此桥便是尊贵无及的了——于是作为皇家园林的颐和园设了十七孔桥。其上雕刻着数百只神态各异的石狮,它们虽历经沧桑却仍愉快地欢嬉着。而严肃地注视着昆明湖的是一只背上镌有“金牛铭”的镇水铜牛,毕竟再秀美的湖水也有狂怒的时候;乾隆皇帝的未雨绸缪是他的子孙们所不能及的。
当走出颐和园时,我脑中又突然闪现出昆明湖西北的一座石舫,即清晏舫。清王朝真像乾隆皇帝所希望的那样,如这座石舫一样稳固,不怕风吹浪打,永无覆舟之虞?斯朝已去,此舫尚存焉!
圆明园遗址
如今的圆明园已用不上“游玩”这个赏心悦目的字眼,正如颐和园用上“咏怀”过于沉重一样。漫走于西洋楼遗址的石堆中,听到的几乎是无一例外的——“可惜,可惜 ……”。
可惜什么?是为清王朝无力保护这座绝世的园林而可惜?是为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不知爱护这世界的宝贵财富而可惜?是为雕有精美花纹的柱石凄惨地散乱在地上而可惜?是为壮观的喷泉已难觅踪迹而可惜?是为世所罕有的珍宝流落国外,珍贵的典籍史料被付之一炬而可惜?是为无缘一睹它昔日的辉煌,失去一处举世难寻的游玩场所而可惜?是为祖国失去在世界面前扬眉吐气,令外国游客赞叹不绝的一次机会而可惜?是为四周本该兴高采烈游园赏景的游客们只能眼噙泪花,紧锁双眉,叹着一声声“可惜,可惜 ……”而可惜;……
可惜?可惜!!可惜……
可是历史无法颠转,时光岂能倒流?废墟无法重新回复为园林。圆明园,盛清的圆明园,永远不会在世界上重现了。
而最可怕的是,历史仍在重演,破坏仍在继续。古老的巴比伦文明,比巴比伦文明更古老的得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在世界上残存的遗迹——即今伊拉克国境内的文明残片,这些极具历史文化价值的文物古迹,已受到并可能还会受到炮火的威胁和侵害。我们该惋惜?愤怒?悲伤?
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而 捣毁历史 ,意味着…… !
明十三陵之定陵
死亡,带给人们的通常是痛苦,沉重,哀悼和怀念。而过于豪华的陵墓,却使我厌恶。害怕死亡而求仙炼丹,见求仙炼丹者不得长生便大肆修建陵庙;最终仍是人难逃一死,墓难逃一掘。贵为“万岁”,却被天耍得孩童一般,果然“天子”也!
明十三陵中的定陵为明朝万历帝朱翊钧之墓,地面建筑多被焚毁,地下陵室尚存,可供参观。地下陵室棺木等器具皆为仿制品,从光滑的壁面及制作精良的汉白玉石门便可知其工程之大,耗资之巨;亦可推知当时陪葬宝器之华丽,地面建筑之恢宏。想隋炀虽暴尚有滔滔运河造福于世;万历何人,无功无德却耗民力修此无用之物自享哉?
万历当朝四十七年而有三十年不理朝政。不上朝,不批奏章,不主持祭祀,不出席讲筵,不任命官员;只知聚敛钱财。毫无功德,便法武则天于陵内竖一“无字碑”,实乃东施效颦,可笑至极。
长城
远望薄雾中的长城,令我惊奇的是,它细长的身躯在山间盘旋迂回,竟如同一位干瘦的老人,毫无它应有的雄壮。它的城墙上游客蚁聚,而它却只似一行窄窄的过道,将游客从一座山头送到另一座山头。
长城老了。秦朝,已是模糊得如同影子的朝代,始皇的威仪和雄略已无从想象。只可遥远地感觉到,曾有大量不知名的瘦弱工匠在此日复一日地搬运着砖泥,砌着一道横贯东西被称作“长城”的日后册封为世界奇观的防御工事。累倒了,便埋于长城脚下。西伯利亚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都呻吟着一个冤魂。长城的砖石下,未必没有冤魂吧?为大秦朝挡住北方雄健的匈奴军队的,又竟是这些单薄工匠们疲惫的身体及他们的灵魂?
远望长城,没有慷慨放歌,只有杜宇啼血。为长城的冤魂,为苍老的长城。
我登上八达岭长城。供游客参观的一段似乎是近年修整过的,但它的根基仍需追溯到明景泰年间的重建。深灰色的砖石,城墙依着山走,墙外野草纷杂,地势险峻。这城墙的北面,是否有过匈奴、蒙古的军队踏过的痕迹,是否曾有他们无助的眼神?明朝的皇帝们以为将长城修筑得坚如磐石便可绝蒙古的后患,高枕无忧;但却为何没有挡住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没有留住大明朝的大好江山?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我相信,始皇修建长城时,已是雄心不再;各朝对长城的加固都源于统治的不自信。被夸赞为“雄奇伟健”的万里长城,竟是懦弱的产物?自卑的果实?
两千多年了,世事变幻,风云奔走。长城仍是长城,承受着雨露风雪,日照斜阳。
下编 探文
上世纪初,新文化运动和五四爱国运动在北京的土地上掀起了巨大的浪潮,给北京的文学界注入了新鲜的血液,风起云涌,一时多少豪杰。那激情澎湃的岁月已经远去,留下的惟有一篇篇充满血性的文章,及北京城内一处处并不古老的人文遗迹。文学,在那个金戈铁马的动荡年代究竟起到了怎样的神奇作用?那百家争鸣的盛况,还会重来吗?
访中国现代文学馆
若要了解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历程,北京城内的现代文学馆便是不可不去之处。
红墙蓝瓦的馆身,高大通敞的大厅及展室,果不辱没“现代”二字。精巧的展区设计和充满文化氛围的参观环境,又极得“文学”的神韵。
展馆的二楼展厅以文学家为中心陈列了二十世纪一百年中中国文学走过的道路。改革,革命,战乱,这是出现得最多的字眼,由此可见这个世纪中国的动荡和革命道路的坎坷。此层是谓主体。一楼展厅陈列的是影响最为深远的文学大师的纪念专区:鲁迅,巴金,郭沫若,茅盾,老舍,冰心,曹禺。三楼展出的是数位大师的模拟书房及庞大藏书。
当一幅幅充满斗志的图片和一篇篇充满血气的介绍文字掠过眼前时,我忽然发觉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乱世文学史竟与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有着某些惊人的相似。他们都是社会形态变革时期文学的空前繁荣,都形成了各种系统的社会认识理论,都有着大规模的思想的激烈碰撞和交锋,都造就了大量的文学、思想大师。也许是社会的革命造就了思想的解放,言论的自由;而社会的动乱激发了有志之士拯救苍生的愿望和对人生,对社会的思考。两者结合,便为文学的繁荣赋予了可能和必然。而文学为革命服务,反过来推动了革命的进程和社会的进步。
但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文学的繁荣一定要以社会的变革,即乱世为前提吗?反对者一定会举出盛唐的例子。但盛唐繁荣的只是文风,而并非以思想的进步为基础的具有哲学意义的文学。那文学就一定是悲哀的,忧郁的,为拯救而存在的 ?
若果如此,我宁不要“真的”文学。
访西三条胡同 21号鲁迅故居
北京城内西三条胡同 21 号的鲁迅故居仍尽量保持着原先的模样,颇令我欣慰。大体上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院中是两棵高大浓茂的丁香树;院子北边有一口天井,可见一株刺梅——这都是鲁迅先生当年亲手种下的,已有些年月。最特别之处是北屋向北扩出一个小书房,鲁迅称之为“绿林书屋”,并被戏称为“老虎尾巴”。鲁迅早期的很多重要作品都写成于此。当年方方正正的四合院一定会觉得这个“尾巴”有些突兀,而如今使这座四合院成为文物保护单位,倍受尊宠的却正是这个“尾巴”。想来北京城内“带尾巴的四合院”仅此一座吧 ——颇有些鲁迅式的幽默和顽皮。
这座院子看上去也算是读书写作的佳处,若不算“尾巴”,甚至有些旧式文人的气息。若鲁迅当年在这儿吟风弄月之乎者也,或是伤时感怀呜呼哀哉,我一定不会觉得奇怪。而偏偏鲁迅在这儿写出的却是举世罕见的充满斗士气的刚劲猛烈的文章。这儿是鲁迅向传统和现实的黑暗发起挑战的基地和战场!似乎只有面对千军万马石走尘扬,或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方会有如此胸襟和觉悟;而我再次环顾院落,依旧是一株刺梅,两树丁香。
访八里湾胡同 11号苦雨斋旧址
苦雨斋在那个时代确实是一个奇异的存在。在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战火烽烟中,竟有这么一个雅致的文人集会地,甚至念着他的名字都会觉得清新。
以“苦雨翁”周作人为首的苦雨斋的主客们颇有些“清议”之风。他们以商议学术为主,也商议政事但绝不参与政事——这种纯净透亮的作风我很欣赏。这是一群不隐居的隐士——或许可称之为“苦雨派”吧。
在苦雨斋中,奇异中的奇异便是鲁迅。鲁迅的激进和叛逆是与苦雨派格格不入的,因此鲁迅的迁出不足为奇。
由此,我总觉得苦雨斋应是像山中的隐士居所一般雅逸的。而如今的八里湾胡同11号(苦雨斋旧址)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从挂有“八里湾11号”门牌的小门钻入,竟来到一个拥挤的院落。这儿据说已住有三十户人家,原先的房子不够,便在过道和各处空地加盖矮小的新屋,见缝插针,竟完全失去了四合院的形状。幸存的唯有几条狭小的过道和中央一小块晒满衣物的空地——再过几年或许也会被盖上房子吧。最北边有一小间昏暗狭小,设施简陋,蚊虫成群的屋子(这儿原先应该是后院天井所在吧),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据说做过周作人的保姆。他在这儿捱着残余的日子。有几间主屋的梁檐是清末的样式,应当是真正的苦雨斋原迹——而现已都包围在矮屋之中了。
清新?雅致?
先前是苦茶清酒,如今是萝卜白菜;先前是高谈阔论,如今是车铃当当;先前是方方正正,如今是挤挤攘攘;先前是阳春白雪,如今是 ……
我感到恐惧,一种应当存在的文化被另一种应当存在的文化消磨的恐惧,一种应当记住的时代被另一个蓬勃发展的时代淡忘的恐惧。精神的湮灭,文化的逝去……
头顶烈日,我期待一场苦雨。 |